我們在不同的路上敘舊（二）
※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在 GL 決定休息一陣子之後沒多久，MH 就加入了新公司，一轉眼就過了三個多月，當初收到這間公司的錄取通知時的興奮感，還有和 P 老闆攤牌後離職的瀟灑快感早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新公司的忙碌生活，MH 也逐漸摸清了這間薪水優渥、掛著外商外皮的中資公司的真面目。
今天他一如往常地走出 9 樓共享辦公室的個人固定座位，熟練地佔了一個共用空間的好位置開始他早上的工作，進入心流的他一路專注，直到肚子的咕嚕翻攪才讓他意識到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他忍不住泡了一杯咖啡搭配一小把堅果提提神墊墊肚子，一邊吃喝著一邊倒數著每天像鬧鐘一樣的爭執聲：
「所以說，你們不能每次都自己決定後只想 “通知” 我們台灣這邊，我們又不是神仙，你說改我就能馬上做完？」
MH 帶著一絲邪惡的戲謔笑容聽著 A 同事逐漸放大的音量，以及開始失去禮貌的用詞，這是 MH 不待在自己固定位置上的主要原因，他也知道自己這樣隔岸觀火看好戲的心態有些不厚道，但是每天上演的荒謬宮鬥規律到像是一對愛拌嘴的夫妻，相愛相殺，但又離不開對方，這個可怕又可笑的動態平衡又像是一個畫著醜陋獠牙的不倒翁，輕輕碰一下就會劇烈地搖擺，在空氣中描繪出一片片令人作嘔的畫面，然後歸於平靜。
「你們想內卷是你們的自由，但是你叫我們在這個時限內做完，那不就是在強迫我們陪你演戲加班？」失去最後一點點理智的 A 同事不顧一切地開始放出大絕招：
「每次只會告訴我這是老闆的意思，我告訴你，我們台灣這邊有勞基法，加班要雇主員工雙方都同意的狀況才成立，我現在就是不同意啦！你們對岸哪個領導大於台灣的法律？蛤？說啊？」
暴怒的 A 同事在其他吃瓜群眾的低聲讚歎聲中瘋狂輸出，台灣的工作群組刷起了一道道的迷因，其中大火中說 This is Fine 的無害小狗圖和火災現場對鏡頭迷之微笑的小女孩圖最受歡迎，一時之間，辦公室內充滿了異樣的快活空氣。
『我們還是去買午餐吧…每天這樣真的吵死了…』MH 雙眼無神地招呼其他同事希望可以暫時遠離暴風圈，伴隨著間歇怒吼的背景音大夥兒魚貫走向電梯，經過共享空間大門時漂亮的櫃檯小姐趕緊喊住眾人問道：
「欸欸 MH，你們那區今天也太大聲了吧！我們在櫃檯都聽到了！又是和那邊的人吵架嗎？」
櫃檯 C 小姐顯然也是個吃瓜愛好者，但是由於 MH 的同事們很常被其他租客檢舉聲音太大擾民，她的立場也很為難，幸好 6 樓還有多餘的承租空間，辦公室的鄰居也在她的協調下轉租樓下的空間。
『對啊，真的是每天都吵，今天 A 同事已經忍無可忍，無需再忍，變成超級賽亞人了！』MH 漫不經心地開玩笑道。
C 小姐帶著既好奇又為難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她心裡想讓 MH 提醒一下 A 同事，但是也知道他對這件事無能為力。MH 看穿了她的想法，於是便油油地開玩笑說道：
『等六月底我們就會回本部了，再麻煩妳忍耐一下，幫忙協調一下隔壁鄰居啦～我們櫃檯最正最溫柔了對吧～感謝妳 🙏』
「你少來，平常只會偷偷嗆我是老妹，要幫忙才在這邊演！我都聽到了！」C 小姐沒好氣地回嘴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要麻煩你們跟他溝通一下，拜託你啦」
共享辦公室的電梯此時已停在 9 樓，開門的叮咚聲響起，MH 趕緊衝上前擋住電梯門，回頭匆匆地應了一聲：
『好好好，我們再把公司的下午茶送來孝敬妳們，謝啦～』隨著關上門緩緩下樓的電梯，MH 心裡沉了一下，他對這樣的場景其實已經開始有點厭倦，好不容易過了試用期，熟悉了工作內容和環境，但是每天劍拔弩張的氣氛實在令人感到神經緊繃，難以放鬆，在比較自由的共享空間尚且如此，日後回到更壓抑的本部事情會變得多糟糕呢？
『也許，我該開始準備跳槽履歷的材料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MH 在心裡默默地嘟囔著。
小時候總是覺得時間特別慢，這件事在大學之前都是如此，平時上物理課的時候老師總愛掉一下書袋提一提相對論，老愛說這種令人似懂非懂的話：
等你們和我一樣老的時候就會發現當學生的時候最幸福，看著你們一屆一屆地畢業，好像只有我的時間過得越來越快了，這就是 “相對論”！
工作後的 MH 也逐漸地感覺到每一年都好像比前一年更快就結束了，就像今年，MH 下定決心開始準備再一次跳槽之後，時間也像射出的飛箭一樣倏忽即逝，他每天工作最大的成就感就是能在暗自準備的履歷上添上一筆，所以就算面對的是對岸一大群內卷到昏天暗地的妖魔鬼怪，他依然甘之如飴地接下各式各樣不合理的任務，直到有一天 GL 的訊息出現在 MH 的手機推播上打斷了他的工作：
GL：假日要不要來咖啡廳？我差不多要開始找工作了，你之前不是一直抱怨公司，一起去準備一下嗎？
時間也是挺剛好，MH 忖度自己平常經營了許多獵頭人脈，也是時候試試市場水溫了。
MH：好啊，我真的也想跳了，平常跟你說過的公司的那些八卦已經越來越誇張了，主管也像個空氣一樣沒發揮任何作用，真的不能再待了。
GL：那就假日見啦，我也想請你幫我看一下履歷。
MH 此時心裡是開心的，能有一個戰友在關鍵期一同埋首衝刺著實是件欣慰的事。
很快地就到了假日的下午，伯朗咖啡寬廣的用餐區聚集了許多前來讀書的學生，其中也不乏準備公職的考生，抑或是像 MH 這樣因為加班，跳槽，進修等工作因素而駐足的人們，MH 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對於寸土寸金的台北竟然還有這樣大空間的咖啡廳感到非常驚訝，在店內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才看到 GL 正對著自己招手。
「欸 MH 你看起來好累，最近還好吧？」
『只能說一言難盡，最近公司的氣氛越來越糟糕，對岸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技術長整天要求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大家抱怨連連，每天都在吵架』
「聽起來有點糟，怎麼覺得和 P 老闆的時候有點像，你們主管沒有做點什麼嗎？」
『說到這個就來氣』MH 仰頭喝了一大口飲料，帶著厭世的眼神皺了皺眉頭。
『我可以理解上面的要求有時候不是中階主管可以違抗的，很多時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自己當過主管，我很清楚這件事，但是他連台灣人員內部的衝突都不願意出面解決，一副事不關己的鳥樣，兩個台灣人都已經面紅耳赤地對罵了他竟然正眼都不瞧一眼』MH 帶著極度無奈的語氣抱怨，手指也不自覺地隨著煩躁的心情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對外他不願意擋需求，對內也不做團隊管理，他甚至連年初就講好的一對一面談都直接放鳥我！』
「也太爛了吧！」GL 附和道 「但是好像科技業都會這樣？我朋友的公司的主管也很沒用…」
『我相信絕對還是有好公司啦，只是為什麼我遇到的主管就沒有一個好東西…欸你上次不是說要看履歷？我推薦給你的獵頭你聯絡了嗎？』
「有啊！他有推薦我一些公司，這間的招募資訊看起來有點危險，但是職稱薪水還不錯！」
『我看看…欸他要輪班欸？不是值班，是輪班欸？而且 “要適應新創公司快速變動的節奏，以及在壓力下的穩定產出”，這看起來超級血汗的！你要確定喔？』
「我也覺得有點可怕…」GL 帶著遲疑的語氣繼續說道 「但是我現在真的想快點找到工作，尤其是當我發現我連辦一張信用卡都被行員拒絕的時候真的覺得待業者很沒人權…」
『你存款還有吧？我記得你不是有至少半年到一年的預備金？繼續找啊？』
「其實我原本是拒絕的。」GL 吞了吞口水之後把和用人主管的對話紀錄推到 MH 面前，裡頭用人主管用奇怪的諂媚語氣和表情符號對 GL 說後來內部討論之後覺得願意給你副理的職位，希望你能接受職缺云云。
MH 腦中警鈴大響，立刻開始勸退『呃…面試結束當天立刻給錄取通知，被拒絕之後隔天又馬上給更高職位？這一看就…』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GL 打斷了 MH 的話，身體前傾提高了音量 「而且職稱對未來的跳槽也有幫助不是嗎？」開始有點心虛的 GL 說話速度越來越快 「而且他們這麼急，一定很需要人才，我就可以趁這個機會拿權力，有管理經驗什麼的！」
『我可以再介紹獵頭給你，你真的不再找一下嗎？還沒到一定要接的地步吧？』MH 不死心還在試圖說服 GL。
「應該沒問題，我都想好了」GL 用奇異的堅定語氣為這個話題劃下句點。
其實 MH 了解 GL 的性格，他知道一旦 GL 進入了這種狀態後已多說無益，MH 是一個事事相對謹慎小心的人，GL 則是更偏向願意賭一把，孤注一擲的個性，好處是做事更有爆發力，短期內一股腦兒地投入若搭上順風車則很可能就此一飛沖天，壞處則是可能會累積無謂的失敗，在可能本就不利的局面讓自己陷入更被動的狀態。
『如果你已經決定了，那我也只能說，祝你好運…』MH 仰頭靠向椅背平靜地說道。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啦！」GL 帶著自信的神情回應，感覺是把翻身的機會都壓在這個副理職稱上了。
『能這樣是最好啦，反正接下來換我面試了，之後來比較看看兩邊的新公司有什麼差別吧』
Congratulations, and welcome to the family！
We’re excited to have you onboard soon.
MH 收到了新公司的歡迎信，他在審慎考慮後選擇了未知的挑戰，這封信和過去的錄取信很不一樣。
這是 MH 第一次加入外商公司，生性謹慎的他帶著好奇心探索著，卻也戒慎恐懼地度過每一天，因為一切的變化實在太大，從語言到信件的全英文化，到真的需要和各國各種口音的人交談合作，這讓 MH 原本對自己 “資深工程師” 甚至 “工程師主管” 的身份認同帶來的自信打了不少折扣。所幸 MH 的主管是個健談且禮貌的人，在工作上也提供了不少建議和幫助，這讓 MH 更加快速地融入了和以往大相徑庭的辦公室文化和工作模式，雖然每間公司都還是有各自的缺陷和混亂，但事情看起來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嘿 MH，你已經來公司多久了啊？」D 主管在一次一對一會議中問道。
『兩個多月吧？怎麼了嗎？』
「哇，我感覺你好像已經來好久了，很感謝我們團隊有你在，同事們和你的合作都很愉快！」
『哈哈，我感到很榮幸』MH 帶著微微的尷尬回應著主管，腦中開始浮現當年物理老師的臉龐。
『照老師那套相對論，才兩個月就像過了很久，那快 35 歲的我其實也還挺年輕的吧，哈哈哈。』MH 被自己的歪理逗得嘴角上揚。
其實這也是 MH 在這間公司的另一種文化衝擊，在 MH 過去待過的台商與中資公司裡，職場上的男性預設就是要把事情做對做好，做錯了失敗了會被檢討，但是做對了幾乎永遠不會被稱讚，面對著無論是主管或是客戶習慣性的讚美，MH 小心翼翼地接受著，努力讓自己不適應的尷尬不會太明顯。
會議結束後，MH 走回自己的座位，望向落地窗外的台北 101，帶著幾分玩味，回想過去幾份工作與眼前環境的差別。
此時手機忽然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 GL 傳來的訊息：
GL：欸，我跟你說喔
GL：我提離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