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不同的路上敘舊（一）

※ 兩個盼著離開的人，未必嚮往同一個遠方。

七月盛夏的午後，
MH 背著裝滿個人物品的後背包和 GL 一起走向公園旁的機車停車場，
這是一年八個月以來 MH 第一次沒有把機車停在公司的地下室。

「那個大魔王總監都離職了，原本以為老闆會把那個狼狽為奸的 R 一起弄走，結果我先跑了哈哈哈！」
MH 帶著有些解脫的神情笑道。

『幹，這樣公司只剩下我了…唉…明明這間公司以前就不是這樣的…唉…』
GL 欲言又止，臉上呈現複雜的神色。

「又不是不會見面了，之後還是可以約吃飯喝酒啊。我也是勸你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MH 頓了一下，「只要老闆沒變，就算總監跑了，以後一模一樣的事情絕對會再發生！」

『我現在就是在等著被開除，反正就擺爛！他們就是想要設局讓我自己走！反正資遣費…』

「好啦好啦，你要這樣也可以」MH 打斷了這段聽了第三次的陰謀論，戴上了全罩式安全帽。「要待著也行，但是你要沉住氣，土撥鼠永遠都會挖新的洞給你跳的。」

MH 和 GL 是同一間公司的同事，但是因為負責的業務範圍不同，直屬報告的對象也不太一樣，MH 負責的是交易所金融業務，這部分是公司的 P 老闆直接負責，他的各種天馬行空的野望會直接朝 MH 輸出，GL 負責的則是海外博弈業務，這塊 P 老闆交給了他的心腹愛將 F 主管來主導，F 主管是 P 老闆忠心耿耿的狗，但是偏偏他腦袋不太靈光，總是會設想一些愚蠢的方案來滿足 P 老闆的需求，所以時間久了大家就開始用崩潰大叫的土撥鼠迷因來稱呼 F 主管。

『他們不能拿我怎樣啦。』GL 的臉向左一偏，眼神裡帶著逞強的意味。『土撥鼠頭一伸出來我就用夜市打地鼠的槌子敲下去！』

MH 心裡有些無奈，每次提到離職的事情 GL 總是會用顧左右而言他來迴避，MH 覺得 GL 明明就是個聰明人，為什麼一講到這件事對話就會開始莫名其妙地發散。

「還打地鼠勒，真的是…幹話歸幹話，我還是再跟你說一次，你最好是趁有得選的時候自己去選擇，不要等到時間到了，只能被迫從你不想要的選項裡面挑一個！！」

『好啦，我會看著辦啦，唉…好不想回去工作喔…以後只剩下我自己對抗土撥鼠了…』

「那你還不趕快準備履歷提離職！」

『哈哈哈，我會啦，先領完中秋獎金和年終啊，土撥鼠他們恨不得我現在就提離職，這樣他們就不用多花……』

又是這種迴避的說辭，此時 MH 索性不再聽下去，他嘴唇一抿，轉身跨上他騎了 15 年的老奔馳機車，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自己親手從零開始打造一整套系統的前公司，神情夾雜著懷念和決意。可能是認知到 MH 真的要離開了，GL 的聲音也慢慢地變小，最後低下了頭，呆呆地望著公園走道赭紅色的石磚。

徐徐的薰風吹過路旁樟樹的樹梢，葉子沙沙作響微微騷動，這麼熱的天，連麻雀都不怎麼叫，此時連蟬鳴都剛好停了下來，好像在共情著兩人短暫的沈默。
「哈！該走了！」MH 睜大眼睛，精神抖擻地笑了笑，「好啦，就這樣吧！你自己保重，掰。」

兩人揮手道別，MH 催動油門向前滑行而去，隨著老奔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遠方路口的轉角，GL 的腦袋隨著又開始發作的惱人蟬鳴嗡嗡作響，昨日的種種彷彿還未消失，曾幾何時這個團隊是如此有向心力，辦公室內總是充滿快活的空氣，如今已物是人非。

帶著低落的心情，GL 緩步走回辦公大樓。

 

“ㄌㄞ～ ”

Line 的通知響起，躺在宿舍床上的 GL 揉揉眼睛，掙扎著伸了個懶腰，抬手摸索著床頭櫃上的眼鏡。

『唔…下午一點半了，好餓…肚子也好痛…』GL 甩了甩頭，自言自語地囁嚅道。

『誰啊？ＭＨ？』

Line 的對話框預覽畫面印出了對話開頭的幾行文字。

MH: 欸週五下班要不要吃飯？聽說 P 老闆開始裁員了喔？現在誰還在啊？聽說整個五樓….

GL 定了定神，開始後悔昨天晚上不該又熬到三點才睡。

隔年一月一日在公司安靜離職的 GL 順利拿到了優退資遣費，心情一下子放鬆下來的 GL 開始報復性地放縱自己在電玩的世界裡，雖然過了一陣子就發現這樣的生活真的很膩，但是生活作息卻已經被打亂了，再加上一開始就設想讓自己休息一陣子，不急著重新投入職場的 GL 自然也沒什麼動機早睡早起。

伴隨著肚子咕嚕嚕地攪動，GL 拖著和鉛塊一樣重的身體走到廁所，痛苦又緩慢地把自己摔在馬桶上，瞇著眼開始回訊息：

GL: 好啊，我都可以，看你什麼時間方便，我反正沒差。

GL: 沒有整個五樓啦，前端 Team 幾乎全部被砍，維運 Team 只剩下龍哥，我這邊只有我和遠端的那位被資遣，詳細的吃飯再聊吧。

『幹，我怎麼不知道熬夜會拉肚子…』GL 翻了翻白眼後瞪著自己不聽話的腸胃抱怨『明天一定要早點睡…』

在面目猙獰的經歷了幾聲 “呃…”, “啊…” 之後，好不容易承受完熬夜懲罰，GL 長舒了一口氣，他整理好自己，有些狼狽的回到房間，一屁股坐在電腦前開始漫無目的地刷著 YouTube 推薦影片，他現在連出門都懶，所以吃的當然也是叫外送解決。

『哈哈哈白癡喔，路易十六最喜歡什麼地方？高速公路！因為不能掉頭！幹超智障的哈哈…』

房間裡隨著 GL 的起床開始吵雜起來，滑鼠點擊的短促聲響，開始重複的 YouTube 短影音罐頭背景音效，以及自己的吐槽發言，每一天開始到結束似乎都大差不差，GL 不禁想：這就是上班的時候夢寐以求的休息的感覺嗎？怎麼好像不怎麼爽，好無聊好膩…但是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想幹啥，只能歪著身體撐著頭盯著第五組相同腳本的短影音，百無聊賴的思索著，他現在也沒有答案。

 

週五晚上，簡餐店裡的人意外地少。
桌上杯盤狼藉，後上的飲料也已經見底，MH 擦了擦嘴，盯著 GL。

「所以你到底去和一樓的櫃檯妹妹要 Line 了沒？」

『幹，我不敢自己去啦』

「靠我離職前不是都示範給你看了，而且就算你平常怕尷尬不敢上，都資遣了幹嘛不衝一發？」

『哪這麼簡單就能做到！而且那個時候超趕，東西收一收隔天就不用來了，根本沒時間…』

「唉…算了，那你接下來打算幹嘛？要休息一下的話也可以，只是你想休多久？」

『在前公司政治鬥爭實在是太累了，我想休兩三個月』

「都行吧，你想好就好，之前我不是一直告訴你最後在職的時候一定要想辦法讓自己的工作對後續的履歷有幫助，你做得怎樣了？」

『我有看前人留下來的東西，但是土撥鼠一直叫我趕這個趕那個，能弄的東西很有限啊…』

「好吧，都離職了，講這些也沒意義了，我現在的工作還算蠻有挑戰性的，整個系統我要從頭大翻修，這在下一份工作履歷應該很好寫，而且我們共享辦公室的櫃檯還蠻正的，之前是空姐！」

『哈哈哈你怎麼在哪裡都能泡妞，有沒有照片？』

「幹你找工作有像看妹這麼認真就好了，我還沒跟她要 Line，之後帶你去現場看啦！」

……

聊罷，天色已全暗，兩人在餐廳樓下道別，老奔馳一如既往地賣力工作，載著 MH 漸行漸遠，GL 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想查看是不是又有 On-Call 的工作訊息，拿起的一瞬間才想到自己早就無事一身輕了。

『媽的，真的是被土撥鼠害慘了』被自己的行為逗笑的 GL 也轉身走向捷運站，準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