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不同的路上敘舊（三）

※ 一個人的人生，就是他所有選擇的總和。

一直以來 MH 從不喝酒。

倒不是想維持一個不菸不酒的好男人形象，只是學生時期沒什麼錢，工作之後又因為長期健身的關係不想攝取多餘的熱量，再加上以往的家庭環境也沒有任何親友傳授相關經驗，所以調酒這個領域對 MH 來說就像是世紀帝國遊戲裡的未探索迷霧地區，不存在好奇，也談不上厭惡，就像是路邊一直都有的小石頭一樣融入了背景，直到某一天 MH 在找配午餐的動畫時發現了網友推薦的《王牌酒保》這部作品，而後被劇情裡帶著神秘感的酒保的話語觸發了想像的開關，像是什麼：

「在吧檯前，謊言是沒有意義的。客人的眼神、握酒杯的手指力道、第一口喝下去時喉嚨的反應……身體往往比嘴巴更誠實地訴說著自己的痛苦與迷惘。」

或是什麼：

「一顆手工雕刻的老冰塊，放入酒杯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那不是雜音，而是時間流逝的聲音。調酒從端到客人面前的那一刻起，味道就隨著冰塊的融化每一秒都在改變。世界上不存在靜止的美好，學會去品味它在不同時間點的變化，才是喝調酒的真正樂趣。」

『真的假的…你走進一間酒吧問調酒師 “你覺得我今天，想喝什麼調酒？” 真的不會被趕出去嗎？』嚼著舒肥雞肉午餐的 MH 盯著正在播放的電腦螢幕一邊在腦袋裡吐槽。

即使如此，動畫裡對純飲威士忌辛辣且甘甜的敘述，對馬丁尼透明但強烈的孤獨感悟，或是對曼哈頓苦甜中帶有遺憾的情調持續撩撥著 MH 的好奇心。

『不然約 GL 去探店好了…人家不都說離職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該去喝點小酒嗎…』MH 盤算著，心裡也開始與自己過去的原則抗衡，過去 MH 為了維持精實的身材幾乎不碰高熱量的東西，甜點，含糖飲料不說，調酒這種熱量怪獸基本上也敬謝不敏。

『都來台北工作了，每次經過酒吧只知道裡面昏昏暗暗的，從不知道在賣些什麼…』MH 托著腮思量著 『這種飲料從 18 世紀就紅到現在，應該有一些值得探究的地方吧？為了身材放棄體驗一下這麼悠久歷史的飲料？好像有點可惜…』

下定決心的 MH 隨即用 Line 問了 GL，他覺得 GL 絕對會答應。

MH：最近我有點想學學品酒，週五晚上想來探個店，你有興趣嗎？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 GL 會在不久之後顛覆 MH 對酒吧的認知。

GL：好啊，你有推薦的店嗎？

MH：台北車站附近有幾間還不錯，不然這間？

GL：我都可以，那就週五見。

MH 知道 GL 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從以前在 P 老闆公司的時期他們就常常談論各種人事物的八卦或哲學，幾乎都是 GL 起頭，舉例來說：

「MH 我昨天看了一篇文章，我覺得工作就是資本家的陰謀，他們灌輸我們一天就是要花八個小時替他們賣命，我們應該要想一個方法讓 P 老闆反過來依賴我們，甚至求我們！」

這就表示 GL 最近的工作量變多，或是突然的臨時工作開始增加，這個時候 MH 就知道要開始跟他聊工作上遇到的困難，還有應對主管情勒的方法。

「MH 你看看這個影片，我覺得我們應該要停止追求女人，她們都是慕強的，只要看到更有權力資源的人她們就會轉換目標，我們應該要想辦法投資累積資產！」

這個時候通常 MH 就會喝一口自己泡的老人茶慢慢地聽著，知道他最近應該是看上了哪個年輕小妹妹，但是不太敢接近，隔天下班 MH 就會跟 GL 一起跑去和目標的前台妹妹搭話，這次的酒吧聚會就像是當年辦公室茶餘飯後聊天的延續一樣，MH 知道 GL 需要一個抒發的管道。

『GL 你這次看起來比前一次離職找工作心情緩和得多了，我原本以為你會再更生氣憤慨一點』MH 一邊搖晃著他點的威士忌可樂問道，MH 選了一個酒單上酒精濃度比較低的選項，聞起來就像是一杯單純且安全的可樂。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上次為什麼我會這麼著急，其實我也並沒有真的非常缺錢…」GL 點了一杯 Highball，看起來清澈透明，汩汩上升的氣泡在昏暗的酒吧裡顯得格外清新。

『所以，你這次突然離職的原因是啥？』

「上班時間太誇張了…你知道我已經連續 14 天沒休假了嗎？」

『蛤？你之前不是說他會改平日讓你休嗎？他唬爛你喔？』

「之前都還好，這次說什麼專案很急，第一週讓我忍耐一下，結果第二週直接說話不算話一直派工作…我實在受不了隔天直接提離職，況且裡面也有不少鬥爭，這次的人力不足大概也是主管搶人搶輸的結果…」

『原來是這樣啊…那離得好，沒什麼好說的…』MH 的語氣帶著同情

『但我覺得，以結果來說，這並不是壞事』MH 拿起酒杯輕啜了一口威士忌可樂，本想繼續回答，可是濃濃的酒精味和竄上鼻腔的煙燻感讓 MH 忍不住咒罵了起來『幹，好難喝…』MH 整張臉皺了起來『這支酒精濃度不是很低嗎？為什麼喝起來酒感這麼重…』

過了一會兒，緩過來的 MH 繼續說道『你只是被好聽的職稱誘惑了，而且前面幾個面試沒成功也增加了你的不安，但反正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GL 聽到這句話微微地抖了一下『沒經歷過的事情你常常會不信邪，早點碰壁對你來說其實是好事』

「哈哈…所以我現在心情真的還好…在那邊工作每一天都好漫長，做到最後真的很賭爛，生無可戀…幹，我的也好難喝…」跟著輕抿酒杯的 GL 不可置信地望著 MH「你喝喝看，超苦的…」MH 嫌惡地望著兩人還很滿的酒杯，嘆了一口氣。

『下個禮拜的酒吧給你找好了，你以前不是說過前同事有推薦的店嗎？』

「好啊，我有點忘了名字，回去我找一下，訂完再跟你說，我跟前前同事去過那邊的活動，當時玩得蠻開心的」

『聽起來不錯欸，希望比這裡的酒好喝…』此時的 MH 替 GL 感到開心，也在心裡開始期待下一間酒吧大概有一位很有趣健談的酒保，或是有一些射飛鏢之類的小遊戲的店，然而事情並沒有 MH 想得這麼單純。

電梯螢幕上顯示 14 樓，下班後的 MH 搭著捷運到了 “酒吧” 門口。

這是信義遠百 A13 的最頂層，只拿到了一行地址就傻乎乎地前往的他終於了解 GL 所謂的酒吧是指 Hooters。

Hooters 是一間以穿著清涼的服務員女郎著稱的美式餐廳，在晚間的特定時間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在餐廳吧台前的空間表演特技呼啦圈，整個餐廳熱鬧且嘈雜，混濁的空氣中男人們的視線隨著忙碌送餐的服務員小姐上下打量著，貼身的衣物和 U 型的衣領放肆的洩漏著滿屋的春光。

MH 在一片夾雜足球比賽播報，顧客喧譁以及杯盤碰撞的鬧哄哄環境下找到 GL。

『你跟我說這是酒吧？……』

「對啊！他們有賣酒啊！」

『你要確定欸！我說的酒吧是喝雞尾酒欸，這間是美式餐廳吧？而且這裡吵死了，這是要怎麼聊天啊？』MH 對著 GL 的方向大吼，時不時的哄鬧聲讓 MH 不用這個音量對方根本聽不清楚。

「哈哈，好像是欸，我沒想這麼多，想說之前來這邊蠻開心的！」

『你根本是來看妹子賣肉的吧！』

「哈哈以前同事還真的被抓上台互動，他超尷尬臉都紅了哈哈哈！就來體驗一下嘛！」

『嗯…來都來了…那我點一杯什麼好呢…』正好此時穿著清涼的點餐工作人員走向了兩人的桌旁。

「Hi 準備好點餐了嗎？」服務員女郎快樂地說道。

『有什麼推薦的嗎？有沒有酒感不要這麼重的酒？』MH 上次喝到的威士忌可樂讓他有些怕了。

「如果不討厭酸甜口感的話，推薦你們點桑格莉亞，不然就是瑪格麗特！」

『那我們就各一杯？』MH 轉頭問了 GL，完全不懂酒的 GL 聳聳肩點了點頭。

「好的！請稍等一下喔！」穿著熱褲和小可愛的服務員帶著招牌笑容很有誠意地鞠躬後轉身離開。

『這個妹子還可以，但我覺得剛剛隔壁桌的點餐小姐才是全場最正的』MH 品頭論足地說道。

「真的假的，我沒看到，你等等指給我看！」

『她好像到後廚去了…啊是說你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最近獵頭有給我兩個職缺，第一個是一間新創，整體氣氛蠻年輕，也不太會加班，當時我面試是已經接近下班時間，用人主管還跟我說那我們趕快結束，他想下班了！」

『聽起來還不錯啊！你不是最討厭無腦加班的公司了嗎？那另一間呢？』

「另一間是一個主管缺，嗯…我比較想去這裡」GL 一如往常地咽了咽口水，遲疑了一下，這是他每次說出自己都不確定的話時的習慣動作。

「先說，我查過他們的評價，每個評論都是快逃，但是我覺得面試我的用人主管蠻有誠意的」GL 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自信「他自己也承認內部有政治鬥爭，他希望我如果錄取的話可以和他一起好好重做架構，把技術做起來」

『所以他是希望找個人進去一起對抗另一個勢力？』MH 的話一針見血，語氣有些不耐煩，他覺得 GL 根本沒有從上次的離職學到教訓

『當初你在前公司或是 P 老闆的公司不是一直嫌棄鬥爭嗎？你不是很困惑為什麼大家不能單純地好好解決問題嗎？』

「對啊…但是我覺得他真的蠻想好好做事…」GL 的聲音越來越虛，眼神茫然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牆壁。

『聽我說』MH 一臉正經嚴肅地面對著 GL『作為一個局外人，一個朋友，有些話也許你不愛聽，但我必須告訴你，你難道沒有從過去的轉職學到些什麼嗎？』MH 的眼神有些凌厲地瞪著 GL。

『上次的工作我講了幾次？這就是個雷，你偏要去踩，現在好不容易逃離這個鬼地方，你還要再被騙一次嗎？更何況你都查到這麼多前人給你的提醒了…你是怎樣？被虐狂嗎？』

「但是…我就想說主管的機會不是這麼容易啊…」GL 這次的語氣遠沒有上次咖啡廳時的堅定了。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平靜』MH 的語氣跟著放緩了一些『過去這幾份工作讓你的生活和心態都亂了套，人生還有其他重要的事值得你投入，比起再去攪這些渾水，現在的你應該要找一份正常的工作，讓你的身心恢復健康！』

GL 沒有回應，他怔怔地盯著剛剛端上來的桑格莉亞酒杯出神。

『你利用離職這段時間好好想想，什麼才是現在的你最需要的吧！』這次換 MH 替對話下了總結。

有人曾經說過，每個人的一生中都要面臨不一樣的苦難，這是人們在這一世必須面對的客製化考驗，你躲不了，也跑不掉，只要你還沒有突破自己，解決這些困難，它會持續地用不同的形式出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這就是佛說的紅塵輪迴，是纏繞在各人命裡的因果，不知道是上天對 GL 還算寬容，替他暫停了這幾個月的痛苦考驗，還是說 GL 已經真的想開了，所以命運自然而然地帶領他到合適的地方，原本 GL 相當有信心會錄取的危險公司選擇了另一個面試者，而 GL 則順其自然地加入了相對正常的那間新創公司。

當然，這讓 MH 鬆了一口氣，至少對 MH 來說他認為現況是對 GL 最有利的選擇，畢竟成年開始工作之後朋友是越來越少，難得有人能在離職後持續聯絡，MH 也希望這樣的關係能在 GL 順順利利的工作狀態下長久，況且 MH 自己正在適應新公司的一切，真的也沒有這麼多的心力消化 GL 因為糟糕工作傳達的負面情緒。

萬幸，到了新公司的 GL 一如預期的那樣，生活開始安穩了許多，終於可以正常時間上下班以及擁有不被打擾的週末，也因為這樣的轉變，兩人在好幾個週末探了許多酒吧，談古論今消磨了不少下班時光，MH 以為 GL 已然理解且滿足這樣的工作和生活節奏，也替他覺得安慰，直到有一天一段沒來由的訊息爭吵按下了暫停鍵：

GL：MH 你看這個新聞，硬體大廠分紅 100 萬欸！

MH：喔，這我知道，他們看隔壁的台積電，聯發科薪水這麼高，所以發動罷工拿到的。

GL：但是覺得很生氣，明明之前博弈業也賺很多，為什麼他們就不願意發錢？

MH：這兩年博弈業普遍不景氣，各國都在打壓，現在不太可能。

GL：但是同樣都在產業高峰，我以前看主管桌上一整包現金，鼓鼓的像金磚！
人家硬體廠都樂於分享，博弈又不是沒實力，就只是上面拿得太多了…

MH：其實就這個案例而言，就不是什麼樂於分享，都策動罷工了才發錢，而且是一次性的， 況且你有這幾年的工作經驗應該能了解，上層拿錢都是伴隨著很多前提甚至風險！

MH：沒有什麼東西是能白拿的，他們背負的事情你不見得願意扛。

GL：現在是硬體廠基層可以拿 “百萬” 獎金，難道博弈做不到？

此時的 MH 開始覺得有些煩躁，因為類似的話題以前早就討論過，對 MH 來說高層從來就不是翹腳喝咖啡就能理所當然地拿到報酬，所以回覆開始帶著不耐煩。

MH：不給你錢你就會來工作了，為什麼要給？博弈甚至都難有工會，要拿什麼跟公司叫板？

GL：我現在在跟你討論的是公司根本就有實力，但是卻不拿出來，有沒有工會都是其次！

MH：如果理由只是他有錢，那他確實沒有非給你不可的理由。

聊到這裡，GL 的回覆也開始帶上火氣。

GL：我覺得有時候跟你說話覺得很像在跟槓精說話…就只是分享而已。

MH：我是在告訴你，你如果只是覺得別人不管怎樣就是 “應該” 要做，這才是我不理解的！

GL：你現在是要底下的人站在老闆的角度著想嗎？那誰替底下的人想？

後續的爭執也都是圍繞著這樣的情境，最後兩人沒有結論，終止在一個有點尷尬的氛圍。

後來 MH 回想才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早把 GL 生活上的安穩，當成了他對現況的滿足，即便新的工作帶給他的是無可取代的平靜，但是對於響亮職稱的職涯想像和對自己的期待大概始終在 GL 的腦中揮之不去，看著其他產業的豐厚報酬，使他把這些不甘轉移到了曾經的老闆身上，再加上這些公司的主管均非善類，讓 GL 在工作中吃了不少苦頭，更加重了 GL 的相對剝奪感。

接下來幾天，兩人的聊天視窗安靜了下來，直到接下來的連續假日，星期天剛好是 GL 的生日，聊天室傳來了久違訊息：

GL：欸 MH，今天要不要出來走走？

MH 看了一眼訊息，他早就知道今天是 GL 的生日，因為 Line 上面會顯示聯絡人的生日提醒，但大男人本來就沒有在過什麼生日，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表示，MH 原本打算下班後直接回家休息，想了想，還是問了地點。

MH：去哪？

GL：都行啊，就是想出門走走。

MH：那就中山站的線形公園？大概有攤販可以逛，雖然大都是女生的東西就是。

GL：我沒差，透透氣哪都行。

MH：行，待會見。

中山線形公園內佈置了滿滿的攤位，耳環，服飾，擴香等文青小物橫跨了好幾個捷運站的距離，GL 和 MH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著日常，穿搭，健身，女人，GL 在一排男裝前停下了腳步，翻看了一下，又轉頭望向 MH：

「欸 MH 我覺得這些衣服都不適合，我應該要練厚一點把衣服撐起來才好看，所以我最近都在練背」

『才不是，你應該要去練肩膀！誰跟你說穿衣服要很厚的？』

「哪有！我又沒有很高，這樣練肩膀比例不是很奇怪嗎？」

『你沒聽過倒三角嗎？衣架子的意思就是寬肩腰細，你只練厚會變得很像地精…』

GL 笑罵了一聲，兩人繼續走著，逛著，就像是一直以來的日常一樣。

線形公園真的很長，讓兩人得以輕鬆地沿著磨石子的步道悠閒地溜達著。

『那，GL 你現在在新公司待得還行吧？』

「算是很符合我的理想生活型態，而且裡面有不少以前沒碰過的新技術，蠻值得好好學一下！」

『我直到現在還是認為你不應該去那一間危險的公司』MH 停在攤販前一邊把玩著飾品一邊聊著。

『雖然到頭來也不是你主動選了現在的公司，但總之結果是好的』

「是啦…」GL 盯著被 MH 把玩的飾品有些出神「我現在是真的有下班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其實還想去學跳舞哈哈，我知道你以前有在跳，想先問你意見！」

『那快去吧！我傳影片給你，你先從這些基礎開始，之後去舞蹈教室找……』

兩人邊說邊往前走，身影漸漸混進散步的人群裡。

他們就如同每一群也在市集中笑罵的好朋友，曾經要好到稱兄道弟，也曾經在爭執中彼此疏離，沒人有把握成年後的友誼能維持多久，倒讓人想起蘇軾在 《臨江仙·送錢穆父》中說過的那句：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若能在探索人生的路途中，有幸參與對方人生的一部分，那便是很有緣了。

「好啦，我從這邊搭車。」GL 指了指捷運入口。

『好，回去記得練肩膀。』

「幹，我還是覺得要練背。」

MH 笑了出來，也懶得再跟他辯，揮揮手往前走。

兩人各自帶著自己的選擇繼續過日子，也許 GL 依舊會想不開，也許 MH 還是會不耐煩。
但等攢夠了故事的時候，你如果還在，那就在不同的路上敘敘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