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e You Next Week?
今年六月開始, 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換到外商的工作環境,
這次不是披著外商外皮的內卷中資,
是真的由一群操各種英文口音組成的多元民族環境,
美國人, 巴西人, 印度人, 台灣人, 香港人, 越南人,
各式各樣的文化交織在一起,
雖然不是所有國家的人都和我有工作上的交集,
也不見得各種民族口音都在同一個地點辦公,
但身處這樣的環境, 辦公室似乎總是瀰漫著秩序及混亂交雜的新奇空氣,
這和過去以華人為主的工作氣氛大相徑庭。
也多虧這個緣分,
最近體驗了許多職場上的第一次,
例如第一次和各時區的不同國家的人非同步合作,
第一次感受美式個人主義的形式作風,
第一次可以自由地遠端工作,
第一次連和主管間的溝通都要用全英文,
同時, 這也是我第一次親身體會外商正規的資遣前哨戰:
職場績效改善計劃: PIP (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
在科技業的人都知道,
PIP 一旦出現幾乎就已經等於 “資遣” 這個結果,
只是在法律上, 公司需要給員工一個 “改過自新” 的機會。
由於 PIP 當事人 J 並不是我所屬團隊的成員,
因此我是在前一天各團隊 Lead 私下閒聊的時候才知道的,
得知資訊的當下,
我開始不自覺地回想過去和 J 互動的場景,
試圖從因為遠端工作而鮮少的實體見面中探究一些蛛絲馬跡。
J 是一個行事客客氣氣的中年小鬍子,
總是火急火燎的短暫出現,
不到三四個小時後就匆匆離去,
和他的客套聊天中只覺得和他的談話總是摸不著實體,
話題總會發散到一個虛無縹緲的, 簡單且粗淺的結論,
有一股好像說了什麼, 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的氛圍,
但既然是職場上的客氣聊天喇賽,
我也就沒當一回事, 殊不知這樣的感受其實正是他被納入 PIP 的重要關鍵。
有趣的是當事人 J 當天並不知道自己今天被找來公司是為了這件事,
進公司的時候還嘻嘻哈哈的,
絲毫不知道接下來有一場難熬的會議,
我掩飾著我的尷尬, 避開和他的話題,
用專心工作降低和他的眼神交會,
直到主管信步走來, 示意他進入審判的會議室,
帶著馬賽克的玻璃門隨著 J 步入的後腳跟關上,
西裝筆挺的 D 開始動手。
說到我的主管 D,
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在我的定義中, 真正意義上的好主管,
在此之前, 我過去的三份工作中,
沒有一個主管具有讓我信服的管理能力,
在我個人的標準上,
好主管需承接外部需求壓力, 以及解決內部衝突矛盾,
具體一點來說,
好主管除了能明確地在形式上做出管理目標宣達,
他還需要能在團隊間, 甚至客戶間扮演潤滑劑的角色,
這在外商的跨國家跨文化間的交流尤為重要,
除此之外,
他更要針對底下每個成員進行必要的輔導和協助,
而且當必要的懲罰, 甚至資遣需要執行的時候,
他也要能扛住壓力, 頂住怨恨, 親手終止與不適任成員的合作,
我雖然也身為 Lead
但實務上我也沒有真的開除過一個人,
我見證著, 也默默地學習著。
良久,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
J 的眼中閃爍著侷促, 眉宇微微皺著, 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座位,
我和其他人沒有回頭看他, 繼續著我們的技術話題,
J 彷彿感受到了我們的刻意迴避,
他也用平常不會有的急促咳嗽翻攪著滲透在空氣裡那討厭的, 令人難受的不協調感。
今天, 他待得比平常還久, 連我都下班了他還在,
他沒有和平常一樣, 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
好似在證明著什麼,
也好像在彌補些什麼,
J 被納入 PIP 的理由其實是自由遠端制度中最常被濫用的那一種,
在絕對自由的工作環境中沒有人會無時無刻地監控員工,
這樣的制度獎勵著人們的自律,
也誘惑著人性的黑暗,
我們可以輕易地得到這些結論:
總是會有人消失一段時間,
永遠都有人會疏於溝通, 甚至刻意略過某些資訊,
再加上這時代 AI 成為最強工具,
同時也造就了人們濫用 AI 產出垃圾結果,
更甚者會變成魔法對轟,
兩個不想理解對方工作的人持續地用 AI 合成的大便禮尚往來,
到頭來什麼也沒達成, 什麼也沒解決,
這些人變成了驅逐良幣的劣幣,
J 過往的模糊與失聯正是這些腐敗的縮影。
離開公司前,
我一如往常地和主管 D 打了聲招呼,
他的眼裡有著藏不住的疲憊,
那一聲 See you next week 中也帶著惆悵,
其實 J 本身除去工作表現, 他並不是個壞人,
但是身為用人主管,
就是不得不背負著某些人的怨恨,
怎麼化解它, 或是怎麼承受那些根本無法化解的部分就是居高位者的課題,
凡事都有代價,
能坐到這個位置並且受人尊敬者都是歷經考驗的強人,
身為在這個科技叢林中的一員,
我品味著這些代價, 也抽離地觀察著自己面對這些代價的反應,
也細細咀嚼著如果是我,
我該怎麼對 J 說出那句可能根本不會實現的,
See you next we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