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師閉嘴，朋友乾杯

自從離開了第一份工作之後,
我就一直習慣替自己保留選擇的彈性。

對我來說，當初這份工作的收穫大概是對自己的底線有了清楚的認識：
我無法忍受待在一個沒有成就感的工作環境。
所以我平常會不時聯絡獵頭，看看市場上的工作機會，
並且在工作上儘量採用符合市場需求的做法。
這樣的方式可能會比單純做完交差花費更多時間精力，
但因為我知道這是在替未來的身心健康打預防針，
所以我堅持這個習慣許多年了。

某天，我約了朋友在下班後小酌，
兩杯黃湯下肚後不免俗地開始了上班族的常規抱怨，
糟糕的主管、錯誤的政策、越來越長的工時、不知道會不會發的獎金。

其實我是能感同身受的，畢竟誰沒有在職涯過程踩過雷呢？
救友心切的我立刻進入軍師模式，
試圖把我一直以來實行的那套邏輯心法傳授給他：
『你只要照我這個方式，很快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但是我現在的工作也沒有在用職缺提到的這些工具啊…」

我立刻追問：『主管有規定你要怎麼完成嗎？沒有對吧？那你自己導入不就好了！』
朋友面有難色地說：「但是我可能會做不完欸…」

不死心的我繼續支招：『我覺得這值得花一點下班時間來做啊！你看現在的職缺都要這個技能！』
朋友聽完後陷入了一小段沈默，他盯著酒杯，眼皮垂了下來，顯得有些疲倦。

於是我心裡開始泛起困惑，難道你不想解決問題嗎？
當下我的直覺判斷告訴我，
朋友的職涯就是卡在 “選擇不夠多”，
我也認為我提供的解法非常單純好理解，
但是朋友的回答出乎我的預料：
「我下班就只想休息…平常就已經很常加班了…而且晚上有時候也要值班，上次還在路邊長椅上面臨時開電腦除錯，小腿都被蚊子叮爆了…」

我不可置信地回答：『那你不是更應該花點力氣想辦法換工作嗎？繼續這樣下去情況也不會好轉吧？』
「我可能先在公司裝死吧…就跟主管說做不完…」
『你不是都在抱怨他根本不懂專案管理，怎麼可能跟他說做不完，
情況就會改善？你不試試看我的方法嗎？與其改變這個環境，不如找個更適合自己的地方吧？』

「…幹嘛這麼累…我只想好好下班…」

說真的，聽完這樣的回答我一時間也語塞了，
一股異樣的違和感在我腦中浮現，
對我來說理所當然的一條康莊大道在朋友眼裡竟然像是困難重重的荊棘之路，
況且我不只是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一樣指手畫腳，
這條路甚至是朋友看著我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其他人不理解也就罷了，你怎麼會抗拒呢？

直到這件事結束幾日後，我才慢慢想明白彼此的認知差異，
每個人的個性和人生軌跡不同，
造就的價值觀和條件反射差異也比我以為的更大，
單純的 “正確” 與否並不能直接構成一個人行為的動機，
對他來說，
他的人生經驗可能無法讓他相信現在的他能透過我的方法得到心之所想，
我擅自地替他定義答案，
也許真的有些自以為是了，
又或許，他真的只想找人訴說痛苦，
現在的他可能真的沒有心力解決，
對他來說，
休息至少能讓現在的自己喘口氣，多花力氣卻未必能換來想要的結果。

後來我們的聊天就不再這麼聚焦於工作上了，
一方面是我有意地避開，
另一方面也是朋友感受到我的態度，就慢慢地減少相關的話題，
某一天他就突然告訴我他已經離職的消息，
我不知道這和那天的酒吧談話有沒有關係，我也不想多問，
但無論如何，
我知道我以後不會再輕易地替別人的人生指路了，
每個人有自己的人生節奏，
我頂多只能作為一個參考的座標，
也只能對我自己的選擇負責，
如果能因此而改變某些人，
讓他們走向更心甘情願的道路，那確實是好事一件，
如果不能，那我也無愧於心，
畢竟這是屬於他自己的人生功課，

我只要能在朋友想出來喝一杯的時候舉杯相迎，那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