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妳還在努力嗎?

因為公司可以遠端工作的緣故,
辦公室內常常只有我一個人,
倒不是因為我不喜歡遠端工作,只是比起一整天待在房間,
辦公室的寬敞座位、大螢幕和恆溫空調讓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待在公司工作,
有趣的是,這倒成了另一種「在辦公室遠端工作」的體驗,
要不是有打掃阿姨每天早晚兩次的固定打掃,
我可能一整天都不會和人說話。

說到阿姨,她約莫六十多歲,是個身材圓潤,打扮端莊的典型台北婦女,
每天早上她經過茶水間都會被我的手沖咖啡香味吸引,
我們就會打個招呼,聊聊咖啡,隨口說說日常。

某天,我一如往常地泡了一杯衣索比亞藝妓咖啡,
正聞著香,卻發現阿姨神情有些不自在,
聊了之後才知道公司裡某個人似乎對阿姨不太友善,
就阿姨的說法,這個人似乎對打掃難免發出的聲響非常介意,
而且會用帶著鄙夷的手勢驅趕阿姨,
我有些驚訝,狐疑著會不會是外商同事之間的文化差異,造成了誤解,
但聽說對方是華人,所以大概不是一場單純的誤會。

這樣的待遇讓阿姨不禁有些感慨,
因為她也曾經是個頗有社會地位的女性,
在那個年代像阿姨這樣念到大學,甚至到銀行工作的女性非常稀有,
同時她也很驕傲地說自己從沒有因為這樣忽略了家庭,
她和先生從年輕就一起為了小孩和生活打拼,鼎盛時期甚至在海外都有多筆資產,
只是後來發生了一場變故,以至於晚年必須從事和以前身份不太匹配的工作,
這也勾起了我挖掘這段過往的好奇心。

阿姨接著說,她是家裡的大姐,底下有好幾個弟妹,
從小她就被教導要承擔起 “長姊如母” 的責任,
所以當年弟妹需要人作保的時候她也理所當然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聽到這,我心裡已經感覺到不妙,警鈴開始大響,
這樣的劇本就好似八點檔常出現的狗血片段,
細問了一下損失,我倒抽了一口氣,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阿姨家的兩棟台北市中心的房子就這麼賠了進去,
房子在我前公司附近,所以我很清楚該地段是金融大樓重鎮,
換算成現值可能也要小半個億了。

震驚之餘,我小心翼翼地問她是否和弟妹還有聯絡,
阿姨的心態倒是坦然,
她還是認為這是她作為大姐的義務,並沒有過多地責難弟妹,
談起弟妹和家人,阿姨總是帶著一種傳統女性為了家族義不容辭的態度,
就算賠了自己大半生的奮鬥積蓄,她依舊沒有帶著憎恨面對他們,
這讓我在佩服之餘也不禁反問自己,
如果是我,真的能擔起這不可承受之重嗎?

想到這裡,我也好奇阿姨的丈夫的態度,
畢竟如果是我的伴侶發生這樣的狀況,我大概不太能輕易接受,
光是想像歲月靜好的生活突然天崩地裂,始作俑者竟還是自己的枕邊人,
我就感到一股沉悶且複雜的壓力,
我心裡其實也已經帶著兩人已然離婚的可能性了,
一提到丈夫,阿姨的語氣透露出她的愧疚和無奈,

阿姨說:『 我對家庭一直以來都是問心無愧,但是這輩子唯一對不起我丈夫的就是自己的弟妹牽連了他,賠掉了大半輩子的財產… 』

大概是感念阿姨過去曾盡心的替家庭付出,
事情沒有朝最糟的方向發展,阿姨的丈夫選擇一起承擔,
且阿姨也並不是像最近對岸很常見的 “扶弟魔” 那樣純粹無止境的榨取資源,
事情發生後她選擇用自己這個年紀力所能及的方式盡力彌補,
她放下了自己身為退休白領的身份重回職場,
就算面對這些孫子輩的人的輕視也沒關係。

其實阿姨一直想強調自己的不在乎,
反覆提到她知道大部分的人都對她很友善,
但是我知道就是因為她心裡受傷了才會不斷的透過言語自我說服,
我一邊附和著阿姨替她打氣,心裡也有一部分的共情,
出社會打滾這麼些年,誰沒有遭遇過他人的惡意,
但阿姨展現出的堅毅卻是不多見的,
她沒有被困在憂鬱症之類的心理疾病之中,依然努力的工作生活。

阿姨離開辦公室前微笑著和我揮了揮手,心情看起來開朗了許多,
我一個人留在辦公室內,
透過落地窗看著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們,腦袋裡還想著稍早的對話,
她的經歷讓我想起了以前讀過的阿德勒心理學,
書裡提到事物的好壞並非客觀,
其價值與意義取決於當事人的主觀解釋,
阿姨的取捨邏輯未必適合我,也不見得是最理性的,
但她確實活成了一種值得我尊重的樣貌,
因為她很清楚何為自己所愛,
也願意為此付出代價,並接受最後的結果。

這樣曲折的人生故事讓我重新認識了她,
也期許我能在往後的日子裡找到心之所向,
能做出也許有遺憾,但不後悔的選擇。

Marcus Huang
Marcus Huang

Life is the sum of all your choi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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