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去剪頭髮,
是最近發現的挺特別的理髮廳,
一間專打平價剪髮和男性保養的酷地方,
更特別的是我的理髮師,
他是越南人,來台灣兩年多,
斯文溫和,講話輕聲細語不張揚,
我一如既往的和他閒聊了起來,他突然提起最近分手了,
語氣平淡中帶著一點感慨,
我問他原因,他頓了一下,感覺觸動了些什麼,但僅說了不知道。
我沒追問。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接著說有點想回越南,
因為他交了女朋友之後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陪對方,
所以沒怎麼經營其他關係,
現在分手了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在這座島上幾乎沒有什麼朋友,
每天面對的就是固定那幾個同事,下了班就是一個人。
我給了一些建議,例如去酒吧坐坐,不喝酒也行,
薑汁汽水,番茄汁之類的軟性飲料一杯就能待一晚,
酒保會很樂意和你聊聊天的,
但他還是有點糾結,他說他不知道要跟對方聊什麼,
我問他有沒有用交友軟體,他說他有,
但是他覺得他的中文聽說沒太大問題,只是打字卻還沒跨過那個門檻,
交友軟體對他來說像是一道用外語寫的考卷。
實體也不想,線上也不行,
我心裡想,這其實不只是語言問題,
他帶著接近焦慮在生活,本身有著自我貶低的性匱乏,
看來又是一個陷於常見的男性困境的人,
他陷入了一個死循環,工具不是問題,他害怕的是社交失敗本身。
零代價的對話,撐不起真正的連結
有人會說,那讓 AI 陪聊不就好了。
技術上當然可以,
現在的語言模型對話能力已經強到能扮演任何角色。
但人際關係中最讓人卻步的始終是那份失敗的風險,
過去的不愉快經驗、社群媒體上的公審文化,
這些都會在心裡種下錨點,
每一次開口潛意識都在計算社交代價。
面對 AI 時,這層心理障礙完全不存在,
因為你知道無論說了什麼都不會有真正意義上的後果,
不會被已讀不回、不會被截圖、不會被貼標籤。
這聽起來很舒適,
但也正因為沒有代價,所以他沒辦法真正解決面對面帶來的焦慮。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之所以珍貴,恰恰是因為它帶著風險。
但是過去沒有太多良好經驗的人會帶著損失趨避的本能,
這大概是實戰社交和 AI 練習之間的根本區別,
AI 再怎麼像人,一旦你心裡知道對方就只是機器,
那感覺就是不一樣。
從實作黑手到嘴砲仔
說完 AI 做不到的事,來聊聊它確實改變了什麼。
最近工作上開始大量導入 AI 工具,
從架構規劃到程式碼生成幾乎被全面滲透。
過去我是那種挽起袖子就幹活的黑手,
現在逐漸轉變為提需求、審查結果的出一張嘴慣老闆,
AI 能在極短時間內學會我的命名習慣、註解風格、資料夾結構,
然後精準產出,而且絲毫不會疲倦。
老實說這個轉變讓我掙扎過。
動手實作對我來說不只是工作方式,
這更偏向是一種自我說服的信仰,
過去要宣稱「這是我做的」,靠的是實際的腦力消耗和精神投入,
那份踏實感是非常具體的。
現在我只要嘴砲幾句就能做完一件事,
以結果來說,架構確實是依照我的思路,
但那個「親手完成」的實感被稀釋到太誇張的地步,
我對眼前的成品有一種帶著抗拒的陌生感。
我知道這是一個必經的過程,
凡事只能親自動手,那產出天花板就是一個人的時間,
不學會利用工具來槓桿,那就無法撐出更寬廣的結果。
但要從匠人思維跳到出嘴者思維,
中間那段不踏實感我還在適應。
工具的能力超過認知的時候
用歸用,我對 AI 工具的危險面也看得很清楚。
舉個例子,
IaC(Infrastructure as Code)是雲端工程師常用的基礎建設管理工具,
資深的人看執行計畫一眼就能判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但資淺的同事拿到 AI 工具後,
他能輕易寫出超過自己理解範圍的程式碼,但卻無法判斷執行後果,
這可能直接就動了不該動的線上環境,接著就是事故報告的環節。
或者最近很紅的龍蝦(Open Claw),
讓非工程師也能輕鬆搭建號稱為個人秘書的強大應用,
但這工具權限極大,能新增刪除檔案、上網留言,甚至執行購買行為。
不懂網路的人常常把個人的龍蝦實例暴露在公開網路上任人存取,
他們對隱私和金錢的損失風險毫無危機意識。
無腦通過 AI 的輸出是非常危險的,
資深工程師能快速判斷回應是否合理,
缺乏背景知識的人卻很難做到,
工具的能力一旦超過使用者的認知,風險就不請自來。
不會用的人才會被取代
有些人帶著 AI 給的錯覺資產恣意操作,撞得鼻青臉腫,
但有些人則開始出現 AI 焦慮,
最近親友一個個開始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腦中警鈴嗡嗡作響,
非資訊領域的人能接觸到的專業資訊有限,
看著社群鋪天蓋地的報導卻不知道該怎麼因應,
有人擔心工作會不會消失,有人甚至開始考慮轉行。
有個我聽了好幾次的問題:「我會不會被 AI 取代?」
他們甚至會擔心身處軟體業的我會不會也被取代,
我用面對那位越南理髮師的相同邏輯來面對親友,
給他們一個簡單且容易嘗試的做法,
如果我發現對方只是想聽聽我的慰藉,那我就停在這裡,
願意動手實驗並把遇到的問題拿來問我,我就繼續引導。
我不想好為人師,況且我自己也正在學習的途中慢慢摸索,
不願真正被幫助的人聽到實際建議不見得會感激,反而可能引發應激反應,
因為不行動等於在否定自己,
而怪罪別人永遠比怪罪自己容易。
到後來,我算是在研究 AI 使用的過程中稍微找回了一點踏實感,
我能越來越精細的調教 AI 工具,讓 AI 的回應具備了抽象層級上的可預測性,
幻覺漸漸減少,流程慢慢貼近既有的工作,
我開始可以漸漸的打從心理認可這個產出是 “屬於我的”,
這真的可以算是 “我做出來的”,
冒牌者症候群和不配得焦慮降低了不少,
希望這份漸漸厚重的自我滿足式的認可感可以伴我繼續前行,
也希望能以此激勵焦慮的親友們。